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辞书对“鬼”的释义,第一义项都是:迷信者称人死后其灵魂为鬼…… | 严修

2025-04-04 10:14:00

现在通行的几部辞书,如《辞海》《辞源》《汉语大词典》《现代汉语词典》等,对“鬼”的释义,第一义项都是:迷信者称人死后其灵魂为鬼。各书措辞略有不同,但意思完全一致。

而鬼的本义,这几部辞书都没有提及。

鬼的本义是什么?许多典籍对此皆有论述——

《说文解字·鬼部》:“鬼,人所归为鬼。”

《尔雅·释训》:“鬼之为言归也。”

《列子·天瑞》:“鬼,归也,归其真宅。”

《尸子》卷下:“鬼者,归也。故古者谓死人为归人。”(尸子名尸佼,战国时人,秦相商鞅的门客,商鞅师事之。)

《礼记·祭法》:“人死曰鬼。”

《礼记·祭义》:“众生必死,死必归土,此之谓归。”(过去盛行土葬,为求入土为安,与大地融为一体。)

“庄子妻死”,庄子不哭,反而“鼓盆而歌”,惠子批评他不近人情,庄子说:“人且偃然寝于巨室(她已安静地睡在天地大屋中),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,自以为不通乎命,故止也。”(《庄子·至乐》)

在上述引文中,死、鬼、归是一组同义词。“归真宅”“归土”“寝于巨室”三者含义大体相同,说得文雅一点,就是“回归大自然的怀抱了”;说得通俗一点,就是“回老家喽”。

早先,鬼还有“慧”的褒义。《广雅·释诂》《玉篇·鬼部》《集韵·尾韵》均云:“鬼,慧也。”这个“慧”的含义,仍然保存在现代汉语中。聪明机灵的小孩,昵称“小鬼”;头脑灵活多计谋,俗称“鬼点子多”;技艺精巧奇特,谓“鬼工”“鬼斧神工”;当代才华横溢的四川作家魏明伦,有“巴蜀鬼才”的美誉。

早先,“鬼”还是与“神仙”“圣贤”并列的、令人敬重的正面形象,请看古代几位训诂名家对“鬼”的训释。

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:“明鬼神而敬事之。”张守节正义:“天神曰神,人神曰鬼。又云,圣人之精气谓之神,贤人之精气谓之鬼。”

《淮南子·时则》:“币祷鬼神。”高诱注:“人神曰鬼,天神曰神。”

《礼记·祭义》:“明命鬼神。”孔颖达疏:“天曰神,地曰祇,人曰鬼,散而言之,通曰鬼神。”

《礼记·乐记》:“乐者敦和,率神而从天;礼者别宜,居鬼而从地。”郑玄注:“鬼神,谓先圣先贤也。”

又如唐代的杰出诗人李贺,与李白、李商隐并称“唐代三李”。后人评说,李贺的作品为“鬼仙之辞”,还有“太白仙才,长吉鬼才”的赞语。

可见,当初“鬼”还是很体面、很光彩的。

然而“鬼”的命运多舛,它后来陷入了被丑化、被“污名化”的泥沼,不能像“神仙”“圣贤”那样,一直享有荣光了。

为何有此剧变呢?原因是:有些迷信者,由于认知能力的局限,以及对死亡的无知和恐惧,认为死后还有灵魂存在,这个灵魂就叫“鬼”。而且对“鬼”加以神秘化、妖魔化,并赋予它一副狰狞恐怖的面目,令人望而生畏、心生憎恶。

可是,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吗?有谁真的见过鬼吗?

汉代著名的思想家王充说得很好:“凡天地之间有鬼,非人死精神为之也,皆人思念存想之所致也。”(《论衡·订鬼》)

1961年,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编写了一本《不怕鬼的故事》,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。该书对破除迷信、解放思想,发挥了积极作用。所长何其芳先生为该书写了长篇序言。我很赞赏序言开篇所说的话:“世界上并没有鬼。相信有鬼是一种落后的思想,一种迷信,一种怯懦的表现。”

清末光绪三十一年(1905),在《绣像小说》杂志上,连载了壮者的《扫迷帚》,1908年商务印书馆为之出了单行本。这是一部优秀的反迷信的通俗小说。作者说得很好:“吾谓人死则譬诸灯灭,形影俱息,安得有鬼?俗语说得好,疑心生暗鬼,可知鬼神二字,是由疑心生出来的。”

疑心生暗鬼,诚哉斯言!

从过去的一些笔记小说中,可以看到许多这样的事例,由于怯懦的心理,于是风声鹤唳草木皆“鬼”矣。下面引用两个“疑心生暗鬼”的有趣故事。

明代郎瑛《七修类稿》卷四十四载:

“吾杭八字桥,相传多邪秽,蛊于行客。东有浴肆,夜半即有汤。一人独行遇雨,蓦有避雨伞下者。其人意此必鬼也。至桥上,排之于水,乃急走。见浴肆有灯,入避之。顷一人淋漓而至,且喘曰:‘带伞鬼挤我于河中,几为溺死矣!’两人相语,则皆误矣。

“又一人宵行,无灯而微雨。闻后有屐声,回头见一大头,身长二尺许。伫立观之,头亦随立。及行,头亦行。及趋,头亦趋。其人大恐,亟驰至浴肆,排闼直入。未及掩门,头亦随入。此人几落胆矣!引烛观之,乃一小儿也。盖以大斗障雨,亦惧鬼,故紧随之耳。是亦为错者也。”

清代张潮《虞初新志》卷二十载:

“一夕,正拈枯管作时论,忽闻棂外呦呦鬼声。……燃火迹之,声出竹畦中。见一败叶为蛛丝所罥(音绢,缠绕),风入窍中鸣。余始悟曰:‘向以为鬼而嗥者,即是此也。’

“又一夕,疑耳室有偷儿在焉,持杖逐之。见其颀(音祈,修长)然而立者人也。以杖横击,偷之衣纷然而坠,但无声息。遽以灯照,乃老苍头浣其故衣悬之室中。因思天下事原无实相,皆是人以其意造之。嗣是无疑惧心。”

的确,鬼是没有的,鬼是由疑心生出来的,“皆是人以其意造之”。由于鬼“原无实相”,没有统一的标准像,所以画鬼最容易,可以任意涂抹。

《韩非子·外储说左上》说:

“客有为齐王画者,齐王问曰:‘画孰最难者?’曰:‘犬马难。’‘孰易者?’曰:‘鬼魅最易。夫犬马,人所知也,旦暮罄(呈现)于前,不可类之,故难。鬼魅无形者,不罄于前,故易之也。’”

从未露过真容的鬼魅,是迷信者虚幻的心魔,也是恶人用来骗人、吓人、害人的工具。

从古至今,一些心术不正的歹人,常常利用鬼魅作为假面具,装神弄鬼、招摇撞骗、谋财害命。下面举两个例子。

清代钱泳《履园丛话》卷十五载:

“有佣工李姓者自言:在嘉定东乡,为人挑棉花入市。其时有四更余,霜风飒然,闻荒冢中隐隐哭声,迤逦渐近,见一女鬼,红衣白裙,披发垢面。李挺立不惧,遂将所挑之杖殴之。鬼随堕地号呼。视之,则人也。盖惯以此法夺人财物者。”

蒲松龄《聊斋志异》中有一篇《妖术》,写得十分精彩、有趣。篇幅较长,不便全引,其大意是:明代崇祯年间,于公在京都参加殿试,仆人突然生了重病,街市上“有善卜者能决人生死”,于公就前去请教。卜者故作惊讶说:“病者无害,君可危!”“君三日当死”。然后,卜者又神秘地说:“鄙人有小术,报我十金,当代禳之。”于公也非等闲之辈,“少任侠,喜拳勇”,当然不信卜者的胡说。当他离开时,卜者用威胁的口吻说:“惜此小费,勿悔,勿悔!”于公回归旅舍,三天里倒也平安无事。但是,就在第三天的夜里,先后有三个魔鬼前来谋杀于公,一个比一个凶狠。于公奋力搏斗,接连杀死了三个魔鬼。后来发现,所谓的魔鬼,竟然是“纸人”“土偶”“木偶”。“方悟鬼物皆卜人遣之,欲致人于死,以神其术也。”次日,于公与几位朋友一道,去同卜人评理。卜人看见于公前来,使用隐身术,避而不见。有人说,狗血可破蛊邪。于公等人就带着狗血再次前往,找卜人算账。“卜人又匿如前,急以犬血沃立处,但见卜人头面皆为犬血模糊,目灼灼,如鬼立。乃执付有司而杀之。”

壮哉,李姓佣工!壮哉,于公!他们不信邪,有胆识,有勇气,应该得到赞扬。

以上许多事例足以说明,现实中鬼是不存在的。民间传说的一些“闹鬼”的怪事,只不过是迷信者、胆怯者心理障碍形成的幻觉;或者是卜筮之流施行的骗术。在不怕鬼的李姓佣工和于公面前,在“打鬼英雄”钟馗面前,一切鬼怪都会土崩瓦解,雪融冰释,不复存在。

总之一句话: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灵魂、没有鬼,所以不必谈鬼色变。